當確認了自己的「不正常」,內心反而正常了。
從小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,別人也看得出來。以前只知道有差異,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哪裡。如果國中去看心理醫生,也許那時就有人看得出來。高中有一段時間確實也看過,沒有,就一路這樣長大,自己摸索在不同場合怎麼做。早一點知道,可能就不用一直覺得:我怎麼這麼奇怪。
做完測驗明天再去看診,再用這個新方向重新整理以前的事情,很多原本各自被解釋成個性、焦慮、難搞或不知道什麼鬼的東西,突然可以放在一起理解。當然不是什麼都能算在 ASD 頭上,只是以前根本沒想過它們可能彼此有關。
我喜歡文學、文字,對用字其實很刁鑽,也喜歡研究人怎麼說話。用詞準不準,前提是什麼,主觀感受和客觀經過有沒有被混在一起。我以為把話拆得越清楚,別人就越能懂我,我也越能懂別人。結果常常相反:想避免誤會,就得把前因後果補到像論文;說得越長,對方越不知道我要講什麼。
阿姨問我要不要吃她滷的牛肉。我說:「我今天不會吃。」
她再問一次,我才說:「我不知道我要不要,但我今天會在外面,所以今天不會吃。」
「今天不吃」跟「要不要」,對我來講不是同一個問題。她大概只是想知道要不要替我留一份,我卻已經在分辨自己回答的是哪一個條件。
跟親近的人也是。對方講過的話,我會當真;說要做的事,我會以為他打算做。後來沒做,我會困惑: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?那個人也講過自己怎麼被別人沒做到的承諾傷過,我更以為他會明白。結果輪到我,還是受傷了。
網路上有人用 ND 和 NT 談這種差異。ND 是 neurodivergent,NT 是 neurotypical。很多內容只是社群裡整理自己的經驗,不能當成「兩種人就是這樣」。
我看到有人說,有些 ND 比較執著事情到底合不合理,有些 NT 溝通時更依賴大家原本就共有的默契。這個我看得懂。因為我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認知不一定是別人的常識,但我以前沒想到,別人也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「常識」需要另外說明。
看有人講「ASD 是動物性的純真、ADHD 是動物性的野性」很好玩,也只是比喻。
我以前可能還會覺得,對方既然聽過我的例子,就應該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問、這樣回答。現在想想,我也沒有把自己的運作方式直接講清楚。「我給不了你預期的情緒回應」「我會把你說過的話當成真的」,這些都可以更早說。知道一些案例和知道怎麼跟眼前的我相處,畢竟是兩回事。
記憶也是。我能記得走過的路、事情發生的場所;可以腦袋重播畫面;以前讀書,常記得內容在課本哪一頁、左上角還是右邊。
不是什麼學霸技能反而很麻煩,東西一起留著,重要的、不重要的,地方、畫面、句子,不一定照重要程度變淡。該淡的不淡。
某些當時的感受或經過,又不是現在的我能直接取回。記得很多和記憶連續,兩回事。
小時候床邊鬧鐘的滴答聲就能讓我睡不著。聲音、觸碰、味道,有時都太近了。這次回老家,一進門就聞到檀香和咖啡;後來才找到房間裡的精油,還有廚房保溫瓶裡的咖啡。
還好我沒有四色視覺,有的話也太慘了。
我跟 cousin 聊感官,他也會因為聲音太大、被碰到而不舒服。可在我們內部,也有能去吵鬧的地方、聽各種歌甚至 EDM 的狀態。不能因為其中一個做得到,就認定現在的我也做得到。
家族裡再找一圈,又會看到一些以前沒特別放在一起的東西:有人已經有相關診斷,有人的小孩是 ND,也有人從小就是資優生,考試很輕鬆,一路念到博士;也有人跟我一樣對聲音、觸碰特別敏感。這些當然不能拿來替誰診斷,只是從遺傳的角度看,至少不會再覺得自己像家裡突然長出來的一個例外。
知道他們也有自己的奇怪,我舒服很多。
我記得高中做過智力測驗,回家跟爸爸說是 140,當時也不知道那代表什麼。而且只是一種測驗方式的成績也不代表普及化的數字。到現在我也不覺得一個數字能解釋我。空間、圖像這些部分可能比較好,不代表我就能讀懂人際之間沒說出口的意思;會分析語言,也不代表每次都能接住情緒。
小時候在家人面前能講得頭頭是道,像個小大人;長大後也學會工作、交涉,把事情做完。外面看起來一直可以很好。
今天在街上,我害怕跟人接觸,不想看,也不想講話。可是稍後場景需要互動,現在內心會呼喚後,另一個內在意識接手把事情完成,不用假裝不用背誦解讀,沒有假冒者症候群。有的是真的不怕、有的真的喜歡舞台、也有的能自然流露關心。內在系統和 ASD 也不是同一個概念;反正大腦很厲害,演化出來代替我我生活裡的運作。一種悲哀又幸福的方法。
以前很多方法都是不知道原因時自己長出來的。現在只是終於知道,原來它們不是憑空出現。
阿姨大概只想知道,到底要不要牛肉。我還是沒辦法回一句簡單的話,那也沒關係了。




